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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长白行纪

曾经遇到过几个人,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,让我直觉上毫无疑问地,心中给了他们一个最重要的位罝,甚至可以肯定,在往后的人生中,再不会有任何其它人或物可以取而代之。

长白山于我而言,正是这种唯一之地。

北京出发,在列车上渡过了一日一夜,午后,来到长白山下的二道白河镇,一个绿化的小镇,政府和居民的共同使命,是保护长白山和周围的森林。找到宾馆后,先参观长白山博物馆,获取一些预备知识 (可是博物馆颇教人失望)。

第二天六时正乘车上山。马路上,两旁尽是参天的桦树,斑白的枝干、深绿浅缘的叶荫,很配合晴朗的天空。车行,无尽的树墙有节奏地退去。二十里到「山门」缴入场费、再二十里到「倒站口」转乘高马力车,沿着真称得上「蜿蜒」的崖边公路,观摩着远方淡色的山脉和草原,开往北坡天文峰。

途中车子爆軚,却正好停在黑风口前。黑风口是一个断崖上的石间空隙,望出去可以遥见天池的排水处----长白瀑布。黑风口以强风闻名,我们却一滴风也遇不上,既幸运又奇怪。修理好车子,我们继续登峰之路。

山顶停车场附近就是长白山气象站、一座背崖而建、很别致的白色建筑物。在风起云涌的背景前,的确气象万千。我们步上了短短的沙坡,已然身在巅峰,以鹰的视角俯瞰天池,一览无遗。

很难想象比天池更接近天空的水面,并且如此壮阔。天池明明是被十六个高峰环抱着,却又会给人一种无边无际之感。阳光很好,十六峰山脉的纹理和色彩,都完整无缺地倒影了在天池之中。或者是拆射的关系,天池镜像中的天之蓝,竟比真实的天空更明艳。

天池像诗人多愁善感的眼睛,这一瞬间明媚的晴空、下一瞬间旋即雾霭茫茫。有趣的是,游人可以看到西方开始出现一团白气,然后看着它蕴酿、向东方推移、半个湖面不见了、然后不知不觉间,连自已的身体亦已迷在雾中了。

离开天文峰,下一步就是到天池岸上去。由于当天我们刚退了宾馆的房间,而下车后又要把所有行装携带在身,所以我们并不像其它游人般两袖清风----身后背着装满物品的行囊,左手拿着圆筒形旅行手挽袋、右肩挂着照相机脚架套、腰间系着相机袋。带着这全部的重量,我们由天文峰觅路往天池水边去。

雾中找到了当走之路,但那「路」却彷佛纯粹是由人走出来的、阔度仅能容纳一人,每一步也要走得很准确细心。此时雾又散了,天空放晴。远处是层次感极厚的山崖,眼底下是起起伏伏的、直落谷底的大青草斜坡,而我们要走的路,不过是打横轻轻划过这许多斜坡的一丝浅浅的拖痕。因为身体稍一右倾便可能直滚下斜坡,所以我把手挽袋拿了在左手边,让重心贴近斜坡面,然后步步为营地前进。

正当我像毛虫一样可怜地蠕动着,趁着稍息的片刻找了个角度举机拍摄时,不知不觉间,身后却已堆满了一条人龙,回眼一看,原来是一群韩国人,不知是旅行团友还是一个家庭。除了其中一两位女孩子和我年纪相约外,他们大部份都是四十多至五十多岁,但没有半点不健康的老意,神态清朗、穿戴着整洁的旅行帽和轻便衣服,手执登山棒,挂着有礼自然的微笑,正在后面静静地等待我拍摄。我忙着做个手势表示「请先行」,带头的男士却做了个相同的手势,让我先拍了照,这风度让我对韩国人产生了好感。我赶快拍了一张风景照,他们便如履平地的超越了紧贴在斜坡的我。之后从司机的口中得知,原来韩国人是最能走的。

完成了岐岖的斜草坡小路,在结束的地方,我们得到了一片三十度倾斜的全青绿大植被,一层厚厚的攀藤类植物铺在上面,踏着松松软软的,像一堆草叶织成的海绵。躺下来望只见一片无碍的大蓝天。

稍息后继续前后,走到山径转角处,此刻才明白到什么才叫做「险要」,面前是一片呈四十五度直插入地、由充满棱角的碎沙和黑石砌成的险峻峭壁。

下望就是天池之岸,距离好象很近,但我们大概在峭壁上折腾了接近一小时。每个人都手脚并用、或者像玩绳网般俯身下攀,或者像玩滑梯般连跣带坐。由于沙砾受力瓦解,有些朋友甚至失去了重心,整个人像插水般落下了几尺才停住。因为我实在需要双手并用,有时唯有把手挽的圆筒袋子,扔到前面石堆中比较像平面的位置,爬到附近才把它取回,感觉像个冒险家。但「冒险家之最」还看一个头发已全白、应该已有八十岁的婆婆,在香港,这个年纪的婆婆,多走两步已筋疲力竭,可是这一位婆婆,却尚有年青时的勇气和意志,走这一段可以送命的路途。看着她攀爬的英姿,我想起了蜘蛛侠。

千辛万苦渡过了半段峭壁,回头上望,那情境却令我自惭形秽。我看见一个带点颓唐样的老翁,斑白的短发、疏落的须根,身穿一套残旧的长袖黑衣裤,脚踏溶溶烂烂的黑皮鞋,食中二指熟练地夹着香烟,时不时从容自若地吸一口,左顾右盼的徐徐踏步。眼看着这老翁一步一个地轻松超越了山崖上所有挣扎求存的众生,由始至终都只是用一双脚,没有需要过一只手指的辅助,想必是他自小走惯了山,练就了腰马合一的绝艺。

最意想不到的是,在还不算太冷的气温中,我们头上竟然落起雹来,小颗小颗的,打在黑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落雹后不到半小时,更出乎意料地,天池对岸的「白云峰」,竟然下起雪来,最初还只是一丝丝的、分不清是路是水的白色痕迹,渐渐地整个山峰已进入了严冬。盛夏降雪,于是我爽然觉悟到,「长白」就是这个意思。

劫后余生,终于到逹了天池之岸。带着朝圣的心境,伸手感受那净化之水。水比我所想象的更冷冽,不消五秒便有结冰之感,需立即把手缩回。很难想象这个宁静而冰冷的高山湖泊,曾是炽热岩浆之源。刚才那位蜘蛛侠婆婆,已经在天池边俯身用水樽装走天池水了。天池水在许多人心目,是圣洁之水,能治病延年。我不相信这个传说,可是仍然带回了一些天池的水和水边的彩色细石。再没有其它东西更能纪念我在长白山存在过这件事情。

离开的时候,回头一瞥,冰山已经在阳光下消溶掉,雪之白又变回了草之绿。由落雹至积雪到放晴到融雪,原来是可以那样的瞬暂,整个过程只用上半小时。

或长或短,美好或丑陋的一切都是暂时的存在。等到长白山深处沉睡的东西苏醒过来,天池中央最深处的火山口会再次爆发,整个天池的水都会被蒸发掉,然后环绕着它的十六个高峰,以及垂直景观中的一切、例如白桦林、浮石林、高山花园、长白瀑布、长白峡谷、地下森林、森林里斑烂的磨菇、不老草、灵芝、人参…..亦无一可以幸免。当我们明白到就是连山峦湖海这些好象能趋向永恒的东西,也行将毁于一旦,世间便再没有什么需要可惜。

其实通往天池岸边有两条路径,一条是刚才所走的险路,另一条是人造的登山长廊。我们所从来的峭壁路下来了再上不去,所以选择了沿着登山长廊下山。长廊的石阶比正常的高而斜,遇到由此上山的人,都是气来气喘地探问还要走多少级才到终点。无论是外观还是规模,登山长廊给我的感觉,就像是长白山万里长城。心里还暗自庆幸上山时没有选择这条路。

快要走出长廊之处,有一个紧贴长白瀑布的平台。在近处观看这瀑布,却无甚特别感受,倒是从黑风口远望更壮观。长白瀑布下就是二道白河的源头,至此终于明白到「白河」原来真是白色的。白是瀑布冲击下来所形成的泡沫。

走出了登山长廊,微雨,步过一些山道和山涧,走到了几道纵横的赤色小桥。小桥两旁冒着白烟,白烟来自数个温泉眼,这里就是长白温泉群。桥边是一间木造的开放式小屋,门内正好是一池天然的温泉,暗彩色的温泉圆石上,堆积着浅啡色的鸡蛋和瓦白色的水鸭蛋。累透了正好品尝这温泉煮蛋。蛋白很软滑但是蛋黄有点实。

乘车回到「倒站口」,已是下午四时半,累透,还是回到了宾馆休息。

第二天到了山门外的峡谷浮石林和冰水泉。浮石林入口处饲养着一些驼鸟和两只小野猪。小野猪真的很可爱,看见我们出现在栏栅前,兴奋得团团乱转,用低沉的叫声欢呼着,把身体挨在树干上扭扭拧拧地磨擦着。无非是为了吃东西吧!

在走入峡谷的石阶道上,有一间白木搭建的山神庙,庙中黯然无光,隐约辨认出是一个长有獠牙的野猪头。往后还有一间以草为檐的猎户之屋,门上挂着一块不知是什么野兽的、完整地敝开的、米黄色的毛皮。但觉有点死刑示众之感。

沿着一道溪流走过浮石峡谷,水上的一桥一阶,都取材自这里的树木,结构巧妙、与自然环境环环相扣,这一点最是让我欣赏赞叹。灰白色的浮石到处可拾。在导游的引领下,我们到逹了第二景区的尽头 (听说更深入的第三景区是猎人专区),然后拾级而上,走谷上的森林幽径折返。

幽径满是倒塌的树、长刺的树、鲜红鲜红的磨菇、松子、果子…..导游说地下森林也不过如此,姑且听之,没有再走进山门。

最后的游点是新开发的「冰水泉」,都是一些小小的泉眼和激流。喝了几口泉水,颇冰冻清甜。之后在驻泉工作人员那开扬舒适的小屋中用午膳。席地而坐,菜式有冰泉煮的即食面、冰泉西瓜、黑色小磨菇、腌菜、还有绿樽气酒 (可惜我不啫酒)。泉水成了静静的背景音乐。多么美好的下午、愉快得想哭出来,一种少有的感觉。

回到山门外,买了一些纪念品,下山回到宾馆,结束了长白之旅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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